清晨六点,王欣老师的布鞋已经沾上了秀容古城墙根的微凉露水。他背着半旧的相机包,手里攥着个边缘早已磨得毛糙的笔记本——这是他跑了三十年忻府乡野、走遍村落街巷的“老伙计”。“今天得去南合索村找张大爷核对族谱,”他笑着拍了拍鼓囊囊的包,“那老头记性比我好,上次说漏了个进士的名字,非得追着我补上,半点含糊都不行。”

乡愁里有“大学问”:学生问出的家乡史
王欣的“文史瘾”,是三十年前被学生一句话勾起来的。那时他在忻州二中教历史,讲完东汉曹操的历史功绩,后排男生突然举手发问:“老师,那咱们忻县那时候归曹操管不?”
“归啊,建安二十年设的新兴郡,治所就在咱们忻府一带。”王欣答得顺溜。可紧接着第二个问题,瞬间把他问住了:“那‘忻县’这名儿咋来的?老人们说汉高祖打了胜仗‘六军欣然’,真的假的?”
他愣在原地,一时语塞。翻遍手头所有教材资料,只找到模糊不清的民间传说,没有确凿史料佐证。当晚他就扎进县志办,伏案查阅古籍文献,从《水经》查到《中国历史地名辞典》,最后在泛黄发脆的旧纸页里抠出确凿史实:“忻州”因“忻水”(今云中河)和“忻口”得名,跟“六军欣然”的传说半毛钱关系没有。
后来他专门撰写《刘邦“平城突围”与“六军欣然”》厘清史实、以正视听,又熬了无数个通宵,编出校本教材《爱我家乡》。“孩子们连老家名儿咋来的都不知道,连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往都不了解,咋谈爱家乡?”教材里写着云中河的蜿蜒流向、秀容书院的砖缝岁月、抗战时村里藏过多少伤员、每一处古迹的来龙去脉,“都是实打实的干货,不是空喊的口号。”

乡愁中有“大情怀”:纪念馆里的“活历史”
2008年远赴北京采访张挺老首长,是王欣文史调研路上“最触动心底”的一次经历。老人坐在藤椅里,紧紧拉着他的手,用地道的忻州话缓缓讲述:“那年冬天雪齐腰深,我们揣着窝窝头跑交通、送情报,冻得手脚发麻也不敢停歇……”讲到一同奋战却牺牲的战友,老人突然沉默,眼角的褶子里闪着晶莹泪光。
“红色记忆不是纪念馆玻璃柜里冰冷的旧衣服、泛黄的老物件,”王欣感慨道,“是老人手心的温度,是饱含乡情的真切话语,是刻在故土里的鲜活过往。”他编纂《红色记忆》时,特意把张挺、杨治清这些从忻县走出去的革命先辈故事写得细致入微、有血有肉:谁家娘熬夜给游击队纳过布鞋,谁在官庄党支部藏过机密文件,哪条小巷曾是地下交通线。
去年在忻府区某小学讲党史,说到“忻县解放时,有个小战士才16岁,牺牲前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”,台下一个男孩突然红了眼眶,哽咽着说:“我爷爷说过,他爹当年也给八路军送过粮、护过伤员……”
“你看,”王欣轻轻眨了眨眼,语气满是欣慰,“孩子们不是不爱听红色故事,是你得讲他们听得懂、有共鸣的——英雄不是遥不可及的天上星,是咱身边邻村老张家的二小子,是土生土长的忻县娃。”

乡愁外有“新使命”:古村里的“实践课”
编著《忻府古村》那年,王欣特意带着两个中学生,历时数月跑遍了忻府区394个行政村。在董村镇,他们跟着80岁的老泥瓦匠学认古建筑上的“福”字砖雕,分辨不同朝代的雕刻纹样;在西张镇,听老奶奶细细讲解面塑“枣山”为啥要捏十二个“小娃娃”,对应十二个月祈愿平安。
“有个叫小宇的娃,一开始连相机都不会拿,跟着跑了几趟就入了迷,”王欣翻出珍藏的旧照片,里面是个戴眼镜的男孩蹲在墙根,一笔一划认真记着笔记,“后来他能跟面塑艺人聊半小时‘花瓣怎么捏才不裂、造型才生动’,还写了篇《我家的面塑爷爷》,凭借真挚情感拿下了市里中小学生作文大奖。”
他向来反对把非遗“束之高阁、供起来”:“让孩子亲手摸一摸老纺车,静下心听一听织布机的‘吱呀’声,亲身感受老手艺的温度,比背十遍‘非遗重要’的大道理管用十倍。”去年有个高中生跟着他拍古城墙,细心发现某段夯土里夹杂着宋代瓷片,如今正埋头攒资料、查史料,想写一篇关于古城墙的专题小论文。“你看,这不就是实打实的‘文化传承’?”王欣笑出满脸皱纹,眼里满是期许,“不是啥高大上的空洞词汇,就是让孩子打心底里觉得‘我老家这东西,有意思、有分量,值得我守护’。”
采访结束时,王欣老师正蹲在古城墙根,专注地拍一块布满岁月痕迹的残碑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极了三十年前站在讲台上,一笔一划写板书的模样。“我这辈子没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,”他轻轻擦了擦相机镜头,语气平和又坚定,“就是把老家的人和事、根与魂一一记下来,给孩子们指一条清晰的‘回家的路’。”
风掠过城墙头的荒草,吹得王欣手里的笔记本哗哗作响——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都是忻府大地的文化“家底”,也是一位深耕乡土的文史老人,给下一代青少年攒下的文化底气与精神根脉。
责任编辑:唐子韬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