潇贺古道，这条始建于秦代的交通要道，见证了中原与岭南的商贸往来，也承载了各民族的文化交融。两千多年过去，古道上的马蹄声早已消散，但镌刻在石板上的岁月痕迹，依然诉说着曾经的繁华。
2026年4月1日，湖南省永州市江华县大路铺镇牛角湾的惠风亭前，再次响起了穿越时空的歌声。这一次，不是蹄声铃响，而是瑶歌——那源自山野、流淌于血脉、祖辈口耳相传的动人旋律。
江华的“五老”们来了：有深耕民族文化的学者，有记录瑶乡变迁的摄影人，有钻研古道历史的研究者，还有毕生传唱山歌的民间歌者……他们与来自广西富川及湖南江永、道县、宁远等地的歌友们一道，以歌为媒，共同举办了这场“走千年古道 赴瑶歌之约”春季瑶歌会。这不仅是歌声的聚会，更是文化的传承与民族团结的生动体现。
这条路，从来不只是运盐贩茶的商道，它更是一条歌之路、情之路、民族交融之路。
一、赴约：“五老”踏春，古道迎来银发客
四月的江华，春风和煦，阳光怡人。
4月1日清晨，大路铺镇牛角湾的潇贺古道上，陆续出现老者的身影。他们或骑电动车而来，车筐里放着水壶干粮；或拄着竹杖步行而至；也有由子女驾车送来，下车时仔细整理衣衫。他们之中，有瑶族学会的老学者，钻研瑶文化数十载，笔记等身；有摄影协会的老摄影师，曾用镜头记录江华的村村寨寨；有潇贺古道文化的老研究员，熟悉每一块碑刻的故事；还有从各村寨赶来的老歌师，虽年逾八旬，嗓音一亮，依然撼动人心。
他们是江华“五老”——不仅年长，更在各自领域资历深厚，对瑶族文化怀有深沉的热爱。他们是古道文化的守望者，也是此次歌会的发起人与灵魂。没有酬劳，也非任务，他们自发而来，且到得最早。
富川的歌队凌晨五点出发，面包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。江永的歌手们前一日便住进镇上旅馆，只为准时赴约。道县、宁远的歌友也携家带口而来，有的特意带上孙辈，想让孩子们听听“地道的瑶歌”。
九点未到，惠风亭前已聚集上百人。老人们握手、拍肩、寒暄，笑声在古道回荡，比春风更暖。这是一场源自心底的约定：春回大地，古道苏醒，歌声不可断绝。
二、暖场：瑶服走秀，惠风亭前彩绣飞
九点二十分，一场别开生面的瑶族服饰展示悄然开始。没有T台与灯光，古道为台，春风为光。十余位身着传统瑶族盛装的展示者款款而行，步履踏在承载两千年历史的青石板上。
姑娘头饰上的银片摇曳生辉，声响如风铃悦耳。衣裳上的瑶锦色彩绚烂，纹样蕴含深意：八角花象征太阳，锯齿纹代表山峦，繁复的几何图案出自瑶家女儿自幼习练的指尖技艺。
展示队伍中，不仅有年轻女子，也有白发老奶奶。她们身着珍藏的嫁衣，银饰或许黯淡，绣线或许松弛，但步伐自信从容。一位老奶奶在惠风亭前停下，向观众行了一个传统的瑶族礼，回应她的是真诚的赞美与掌声。这并非单纯的展示，更是一种文化的自信宣言：瑶服仍是活着的艺术，仍在被穿着、被珍视。
镜头纷纷记录这动人画面。摄影老人们尤为专注，快门声不绝于耳。暖场气氛热烈，连田间劳作的黄牛也驻足观望。
三、开唱：十歌争流，各地声腔汇一堂
十点整，歌会正式开唱。
江华歌队率先登场。几位老歌者立于亭前，无需话筒伴奏，开口即歌。其声如山中涌泉，浑厚清亮，唱的是调子悠长的梧州歌，似在吟诵古老故事。
紧接着，富川歌队献上蝴蝶歌。两位女歌手对唱，歌声婉转交织，如蝴蝶翩跹。歌词内容，据本地老人笑译，是“姑娘问阿哥，山花已开，何时来采”。
随后，江永的八都歌、道县的山歌、宁远的讲歌，以及锦田、平地、过山等各类瑶歌接连唱响。或高亢如雷，或低回如诉，或一人领唱众人和，或两人对答如叙。风格迥异，却和谐共鸣，宛如一曲多声部的文化交响。
现场汇聚了十余种瑶族民歌。台下两万余观众，或站或坐，或倚田埂，或攀树杈，秩序井然。听到妙处，掌声与喝彩响彻山野。一位老者情不自禁低声跟唱，旁人侧耳细听，宛若欣赏另一重演绎。瑶歌的魅力，在于它是生活，而非单纯的表演。
四、出巡：文物下山，挑抬之礼行古道
歌会过半，一幕出人意料的场景呈现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十余位瑶家汉子以竹杠红布，抬着数件物品缓步走上古道。近看方知，那是博物馆的珍贵文物：古老的瑶族长鼓、龙纹瑶王袍、铭文铜鼓、泛黄的手抄歌本……
这是瑶族“挑抬之礼”的当代呈现。逢重大节庆，请出祖传圣物巡游，以示尊崇。此次巡游的，是经文物保护专家审慎评估后特准“下山”的馆藏文物。潇贺博物馆的研究员表示：“文物不应久锁库房，也该出来见见阳光，听听属于它们的歌声。”
长鼓轻摇，铜鼓绿锈映着幽光。手抄歌本被悉心安置于铺着红布的木盘，微风拂过，纸页轻动，似在与远处歌声应和。
走在队伍前列的，正是博物馆的“五老”。他们白发苍苍，却步伐稳健，神情庄重。一位老研究员边走边低声吟唱一段古瑶歌，那是他年轻时在深山录下的，原唱者已逝，但歌与记忆永存。
此刻，历史与现实在古道交汇。文物被赋予了温度，古道化身为流动的文化长河，让千年文脉在当代歌声中延续。
五、交融：以歌为媒，湘桂歌手一家亲
午后，歌会进入自由对歌环节。
舞台界限消失，节目单不复存在。歌手们即兴而起，自由应和。江华对富川，富川联江永，道县与宁远歌者凑在一处，你唱我接，似畅谈，亦似竞技。
动人一幕出现：一位江华老歌者与一位富川老歌者，隔着一道田埂对唱。两人皆年过七旬，曲调相同，歌词各异。江华唱：“潇水长来潇水清，瑶家儿女一条心。”富川和：“富川江华隔座山，山山相连心相连。”唱罢，两人隔阂相握，笑声朗朗。旁人热情鼓励，歌声再起。
这便是瑶歌的魔力：无需翻译，旋律一起，心意相通。湘桂两地，各县乡亲，在这古道蓝天下，亲如一家。
现场不少年轻人用手机记录。一位小伙子说，他要将爷爷的歌声发到网上，展示“真正的中国风”。问他能否听懂，他笑答：“不全懂，但好听，这就够了。”
下午三四点，歌会高潮迭起。不知由谁起头，两万余人忽然同唱一首流传古道数百年的老歌。无人指挥，未经排练，歌声却自然融汇，响彻云霄。歌词大意是：“不论来自哪座山，不论讲何种语言，共饮此杯酒，便是一家人。”
湘桂两地、多族同胞，用同一种声音，唱出共同心愿。
六、守望：银发初心，文脉赓续向未来
夕阳西下，歌会渐近尾声。
人群渐散，“五老”们却未离去。他们聚在惠风亭内，依旧探讨、记录、吟唱。老学者在笔记本上记下新听到的歌词；老摄影师筛选可参展的照片；老研究员拉着富川歌友反复核对一段古歌的调子并录音。
这些长者，有的已退休多年，有的身体欠佳，有的需照料孙辈，但始终放不下。放不下那些歌，那条路，那份代代相传的文化薪火。
或许有人不解：几首山歌，何以至此？正因这不仅是歌，更是瑶族文化的根脉，是潇贺古道的灵魂，是千百年来这片土地的共同记忆。歌若失传，路便仅余其形；调若断绝，故事、情感与古老智慧便真正湮灭。
“五老”们深明此理。他们不仅亲身参与，更带动年轻人；不仅传唱，更记录、研究、传播。他们以最质朴的方式，践行最智慧的守护——让文化活在当下。
归途令人思索：当这一代“五老”老去，歌可会断绝？
疑虑很快消散。因在歌会现场，已见许多年轻身影。他们或许尚未学会整首梧州歌，但愿意倾听、记录、分享。这便是希望。文化传承，非赖少数人苦撑，而需一代代人认同其美好与价值，自觉接续。
古道无声，歌声有魂。2026年的这场春日之约，让千年文脉绵延不绝，让民族情谊历久弥新。这群银发的文化守望者，正以他们的方式告诉未来：这条路，必将延展；这些歌，永不会绝。
春每年必回，瑶歌岁岁长响。只要有人铭记，有人愿开口传唱，潇贺古道便将永远充满生机。
责任编辑：张勤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