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6年的春夏之交,我正在读高二,教室窗外的麦田一天比一天成熟发黄,连风里都飘着太湖边湿润的麦香。那天星期六下午,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跟我们说,学校号召全班同学都去田里捕捉蟾蜍,说是蟾蜍眼后鼓囊囊的腺体里,能挤出一种白色浆液,是提炼治癌症药物的珍贵原料,为治病救人出一份力。
我们这群十六七岁的少年,听完之后个个热血沸腾,没人觉得这是麻烦事,反倒觉得自己攥住了一件能实实在在帮到人的大事。当天放学回家后,我就和生产队里的三个同学一起,拎着家里找来的粗布口袋,或是蛇皮袋,商量着准备开始行动。在那时候,我们把蟾蜍叫癞格宝,也有人叫癞蛤蟆,因为它皮肤粗糙,全身布满疣状小疙瘩,给人感觉脏兮兮的非常讨厌,更不要说去抓了。相反青蛙就不一样了,且还是一道美食。所以那时候渎边河埠头的石缝里、麦田的土洞边、老屋后的柴堆底下,随便掀开一块砖头、石板,就能看见好几只灰扑扑的蟾蜍慢悠悠地爬出来。
暮春的傍晚刚下过一场小雨,稻田边的软泥踩上去陷到脚踝,凉丝丝的泥水顺着布鞋底的缝隙钻进去,混着草叶的腥气。蟾蜍们就蹲在田埂边的低洼处、蚕豆地的叶丛下,鼓着腮帮子发出闷沉沉的呱声。一开始大家还怕,看着蟾蜍背上凹凸的疙瘩不敢伸手,但为了完成老师交给的光荣任务,我们壮大了胆,瞪大了双眼,猫着腰边走边四处搜寻,一旦发现目标,裤腿被路边的茅草、小树枝刮痛了也全然不顾,就是踩滑掉进了水田,爬起来浑身是泥,手里的袋子却还紧紧抓在手里。因为蟾蜍行动缓慢,只要被发现,大部分就只能乖乖就摛。第一天我记得就捉了35只之多,因为有了第一天的经验,第二天我们便扩大了范围,分头行动,收获不小。送到学校后,才发现有的同学超百,当然得到了老师的表扬。这几天里,学校旁边的河岸边、老桑树底下、甚至操场边的杂草丛里,都能看到我们同学蹲在地上摸索的身影,连隔壁村的小孩都跟着我们后面跑,把捉到的小蛤蟆往我们袋里塞。
为了提取蟾酥,学校组织部分学生作了简要培训,教了大致的操作方法,没有任何防护和规范流程,他们就挤在教室后面的空教室里,围着一张旧课桌摆弄这些蟾蜍,有的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刮下蟾蜍眼后腺的白色浆液,装入小玻璃瓶,有的同学手劲太大,竹片直接划破了蟾蜍的皮肉。刮过的蟾蜍,有同学会放进桶里,然后拿到学校操场边上放生。还有个别的同学嫌麻烦,挤完浆液随手就把它们扔在正午的太阳底下。可没过两天我们就发现不对劲:很多被刮过浆液的蟾蜍瘫在泥地上,连爬动的力气都没有,最后操场周围的田埂边、水沟旁,零零散散躺满了死去的蟾蜍,好几天老远走过都能闻到一股腐臭味。
我当年寄宿在学校,以前傍晚出去走走,一出门就满耳蛙鸣,那次行动后周围附近的叫声越来越稀,走很久才能听到一两声沉沉的呱鸣 ,连往年夏天成群冒出来的小蛤蟆,都很难在草丛里撞见了。记得那天碰到村里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叔就皱着眉头跟我们叹气:“你们这群娃啊,把田里的捕虫能手都抓完了,这下秧苗要遭罪咯。”
一晃近五十年过去,前段时间我回渎边老家,沿着老田埂慢慢走,春风吹过成片的稻田,耳边又漫起了熟悉的蛙鸣,路边的草丛里时不时能看见蟾蜍一蹦一跳的影子。当年一起蹲在教室里刮蟾酥的同学,如今头发都白了大半。上次同学聚会提起这件旧事,大家记忆犹新。为了验证当年的说法,有同学上网搜索才知道:蟾蜍全身都是宝,蟾酥、蟾衣经过规范的古法炮制和现代科研提纯,确实是能入药的珍贵药材,如今经过科学验证的华蟾素制剂,正是用蟾蜍的有效成分研发而成,在辅助抗肿瘤、提升机体免疫力上发挥着重要作用。
我坐在太湖大堤的石阶上,看远处的浪拍着岸,才慢慢明白:当年我们莽撞的热情,缺了对自然的敬畏,也缺了科学的指引。想起这段往事,我总忍不住跟身边的孩子们念叨:每一只小生灵,都有它存在的分量,哪怕是做好事,也得先摸着规律来,不能凭着一腔热血就蛮干,不然好心也容易办出错事。
风从太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稻花的香气,远处的蛙鸣连成一片,把半个世纪前的少年莽撞,轻轻揉成了一句温和的提醒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