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的旅伴

发布日期:2026年07月15日 来源: 青龙山农场 作者: 周秀英
摘要:一九七三年的暑假,我带着父母的心愿,踏上了回青岛老家的路。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,临行前,父母千叮咛万嘱咐:“在外头千万别和陌生人搭话……”我将这些嘱托牢牢记在心里,像带着

一九七三年的暑假,我带着父母的心愿,踏上了回青岛老家的路。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,临行前,父母千叮咛万嘱咐:“在外头千万别和陌生人搭话……”我将这些嘱托牢牢记在心里,像带着一副无形的枷锁。

在佳木斯车站候车室里,为了熬过难捱的等待,我低头翻看着一本杂志。这时,一个旅客走近问道:“小妹妹,这里有人吗?”我抬起头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黝黑的面孔和一双不大的眼睛。他头发乱蓬蓬的,穿着一身蓝涤卡衣服,裤子却是旁开门的女式裤,一双粗糙的大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帆布旅行包。我没有吱声,默默把座位上的旅行袋挪开。他坐下后,身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旱烟味,我下意识地把脸转向一边,继续盯着书页。

他似乎没察觉到我的抗拒,又问:“小妹妹,到哪里去啊?”我眼睛没离开书本,敷衍道:“很近的。”“坐哪趟车?”“下趟。”他不再说话了,却从包里摸出几个熟鸡蛋,轻轻放在我的包上:“小妹妹,吃鸡蛋吧,抗饿,不闹肚子,还省粮票。”我连忙推辞,笑着没接话。

不久,一趟车进站了。他站起身:“小妹妹,车来了,我帮你把东西拿上去吧!”我纹丝不动,脸却“唰”地红了——这是我第一次撒谎:“谢谢你,我不坐这趟车。”他笑了笑,又坐了下来。我心里暗自责备他多管闲事,继续低头看书。直到去青岛的检票口排起长队,他才急忙拿起包去排队。我心想上车早晚有座,急什么呢。可等列车进站,我起身去排队时,却听到他在前面喊:“小妹妹,来,我给你占好位置了!”我迟疑了片刻,还是走了过去。他让我走在前面,顺手接过我的旅行袋:“我帮你拿,不要怕,我也是坐这趟车。”我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,最终还是默许了。

人群拥挤着上车,他在我身后用一只手轻轻推着我的后背,让我顺利踏上车厢。而他因拿的东西太多,脚刚要踏上台阶,就被挤了下去。我急忙抓住车门,把手伸过去:“大哥,抓住我的手!”他紧紧握住,我使劲一拽,把他拉上了车。找到座号后,竟发现我们正好是对面。他把包放好,坐下时无意中对视了一眼,我们都会心地笑了。

尽管他帮了我,母亲的嘱咐仍在耳边回响。我把脸朝向车窗外,看着一闪而过的田园景色,心里犯嘀咕:这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

他好像闲不住,拿出杯子问:“你的杯子呢?”我递过去,他打了两杯开水放在桌上。“谢谢。”我说。“不要客气,出门在外,互相照顾。”我赞成地点点头。

傍晚,列车员推着饭盒叫卖,他一下买了两盒,把一盒推到我面前:“饿了吧,来吃饭。”我笑着道谢,却拿出饼干配着开水吃。他见状,把饭盒递过来:“你吃饭啊,咋吃那玩意呢?”我摇头:“谢谢,我不吃。”他幽默地说:“吃吧,没毒。”我也调侃道:“我不怕毒,怕吃荤。”他停下咀嚼,不解地望着我。我解释:“我吃素,你买的盒饭里有肉。”他看了看,用筷子把肉夹到自己碗里:“没肉了,吃吧。”我又说:“饭沾上肉味了,我还是不能吃。”他无奈地笑了:“你可真挑剔,以后哪个男人找你当老婆,要受苦了!”

天渐渐黑了,昏暗的灯光下,他又劝我:“不要看书了,累眼睛。”我听从了,把书放下,但戒备心仍未消散。我靠在椅背上,听着列车运行在铁轨上有节奏的声响,慢慢进入梦乡。半夜有些凉,我缩了一下肩膀,梦里却感觉母亲给我盖上了被子,很暖和。清晨醒来,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蓝涤卡上衣,瞬间明白了什么,心里涌起一阵感激。

列车到天津站换车,他又帮我拿着行李下车。在候车室安顿好后,他让我看行李,自己出去了。不一会儿,他手托两个纸袋回来,把一个递给我。打开一看,是一块蛋糕,上面摊着一张鸡蛋饼;他的纸袋里则是发面饼、猪蹄和瘦肉。他手一挥:“吃吧,没肉了。”接着便啃起猪蹄,还说:“你要吃肉多好,我俩到饭馆喝点酒,吃点红烧肉。”我笑了笑,拿起他买的食物,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。吃完后,他说把行李存起来,去天津市里逛逛。我说不想去,他便让我看行李,自己去给爹娘买礼物。我守着行李,心想:他怎么那么相信我?两个旅行包不怕我拿走吗?再想想自己一路的戒备,不觉脸红了——他不是坏人。

我在车站卖店买了六根香肠和一斤鸡翅,准备送给他。我不能总让他照顾,也该回报一次。

我坐在那里等啊等,一直不见他回来,焦急地四处张望,生怕他出事。正想着,他突然出现在面前:“着急了吧?”“是啊,以为你走丢了呢!”我悬着的心才放下来。他买了一大包东西,边往旅行袋里塞边说,他是佳木斯的林业工人,这次休探亲假回家看父母。在东北买不到老娘喜欢的东西,所以在天津买了小羊羔皮背心、烟袋、帽子,还有给妹妹们的头巾、侄子的玩具……我想,他真是个细心人。

再次坐上开往青岛的列车,我不再戒备了。我也给他打热水,每到站点就下车买水果、西瓜,他也不再客气。在别人眼里,我们像一对亲兄妹。我一路话不多,但心里满是感激——这位陌生的哥哥,赶走了我旅途的孤独与疲惫,带来了温暖与愉快。

快到潍坊站时,他把行李拿下来,用眼神问我该下车了吧。我微笑着说:“大哥,谢谢你一路照顾,我到青岛下车。”他点点头,又看了看周围,找到一位解放军,问清也到青岛后,便请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,指着我说:“这位小妹妹也到青岛,请你帮着照顾一下。”军人答道:“好的,请放心。”他这才放心地笑了。

列车到站,他背起行李走向车门。我忽然想起那包香肠和鸡翅,连忙喊:“大哥,等等!”他回过头,我快步挤到他跟前,把东西递过去。他双手接过,连声说:“谢谢!你信任我了!”我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
他下车了,不时回头看着车窗探出头来的我,挥挥手。我眼里嵌满泪水,望着他远去的高大身影,心想:世上还是好人多啊!

责任编辑:张勤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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