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飘满蚊虫的疙瘩汤

发布日期:2026年07月14日 来源: 青龙山农场 作者: 周秀英
摘要: 1969年10月2日,暮色四合,初雪已悄然覆满荒原。我随着建点队伍,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59团2连营地。迎接我们的,没有温暖的篝火,也没有热情的拥抱,只有几顶在寒风中孤零零伫立的绿帐


  1969年10月2日,暮色四合,初雪已悄然覆满荒原。我随着建点队伍,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59团2连营地。迎接我们的,没有温暖的篝火,也没有热情的拥抱,只有几顶在寒风中孤零零伫立的绿帐篷,和几栋尚未封顶的塔头墩子房。刺骨的北风呼啸而过,在这片没有庄稼、不见人烟的“空白点”上,我们扎下了根,也迎来了在北大荒真正意义上的“家”。

  大家拖着疲惫的双腿,走进木板钉成的大食堂。两根粗木棍支起一块长木板,便是简陋的餐桌与条凳。当炊事员端上几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时,那股久违的葱花与熟油交织的香气,瞬间勾起了所有人腹中的馋虫。可当我满心欢喜地盛上一碗,低头看去,心却猛地一沉——汤面上,竟密密麻麻地飘浮着一层蚊子与小咬的尸体。

胃里顿时一阵翻腾,我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,终究没能喝下那口汤,只能默默将它搁在桌上看着碗里飘着的蚊虫。然而,当我抬起头,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怔住了。那些十六七岁的小知青们,正左一碗右一碗地狼吞虎咽。他们大口吞咽着,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,只有对食物最原始、最本能的渴望。在那片荒原上,没有人有资格挑剔碗里飘着什么,大家只在乎这口热汤能否驱散胃肠的饥饿,好攒足力气去迎接明日的开荒与建房。那些蚊虫也是可怜,它们以为躲进了没有风霜的屋里便能安然无恙,哪知在这艰苦的岁月里,竟成了微不足道的“佐料”。

  看着那些年轻而坚韧的脸庞,我深吸一口气,重新端起了那碗汤。这一次,我闭上眼,仰起头,将那碗带着特殊“滋味”的疙瘩汤大口灌进喉咙。滚烫的汤汁化作一股暖流,不仅熨帖了饥肠辘辘的肠胃,更熨帖了我初来乍到时的惶恐与娇气。这碗汤,成了我咽下的第一口“北大荒赠予我的美食”,也是我向这片土地交出的第一份投名状。

  其实,即便是十月初的雪,对北大荒的蚊虫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小考。它们依旧肆无忌惮,只要人露出一点皮肉,便蜂拥而上。那时,去球场看一场电影,必须戴上防蚊帽,裹紧棉衣、蹬上水靴,连棉手套都不敢摘;晚上起夜,得先点火熏赶才敢靠近茅房;睡觉必须放下蚊帐,可只要胳膊不小心碰到帐沿,外面的蚊虫便会立刻扑上,转眼间便留下满臂红肿的包。

  五十多年岁月如梭,我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。我亲眼看着昔日的沼泽长出金黄的稻浪,看着低矮的塔头房蜕变成宽敞明亮的楼房,也看着那些曾让人苦不堪言的蚊虫,在岁月的更迭中渐渐绝迹。

如今,每当日历翻到10月2日,我总会郑重地为自己煮上一碗疙瘩汤。不为果腹,只为纪念。纪念那碗飘满蚊虫的疙瘩汤,纪念那些在木板桌旁大口吞咽、在艰苦岁月中拼搏奋战的年轻脸庞,他们与天奋斗、与地奋斗、还要与蚊虫搏斗。那碗飘着蚊虫的疙瘩汤、苦涩,却无比真实。它早已化作北大荒赐予我们这代人最沉重、也最宝贵的精神财富,在时光的长河里,永远滚烫。

责任编辑:唐子韬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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