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二十三岁,正是青春如潮、梦想如光的年纪。风里裹着北大荒初春的清冽,阳光漫过九三的田野,也漫过我心头的憧憬。就是在那个寻常又不凡的春天,我与文学撞了个满怀,从此,一首诗、一篇散文,便成了刻我在生命里的牵挂,时光跨越四十年的风雨,那断情依旧温暖如初。
记忆里的双山,是北大荒九三腹地一座朴素的小镇,“三店”——商店、旅店、饭店在一栋L字形状500平方米的房子里,它是小镇最热闹的场所。1985年的春天,九三管理局宣传部和文联举办的文学创作学习班就在这里开班,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农场做教师工作,一颗热爱文学的心瞬间被点燃。此时的我,不过是个在工作之余偶尔写写随笔的青年,把对生活的感悟、对黑土地的深情,都藏在方块格的稿纸里,从未想过,这些稚嫩的文字,会在这个春天遇见一束光照亮我前行的路。
学习班的课堂就设在旅店的一间会议室里,窗外柳枝在抽芽,屋内燃烧着文学知识的星火。北大荒著名作家平青、孟久成、常新港三位老师的到来,让这个简陋的课堂熠熠生辉。平青老师讲散文创作,说“文字要沾着泥土的芬芳”,他用自己在北大荒多年的生活经历,告诉我们真实的情感才是文学的根。常新港老师谈诗歌意象,说“每一个字都要带着温度”,他拆解自己的诗作,让我们明白诗歌不是辞藻的堆砌,而是心灵的独白。孟久成老师分享小说创作心得,说“故事要藏在细节里”,他风趣幽默的讲解,让原本深奥的文学理论变得浅显易懂。
那几天,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文字。白天,我们听老师授课,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,生怕错过任何一句箴言;晚上,大家围坐在电灯下,谈诗论文,从艾青的《大堰河——我的保姆》聊到北大荒的知青文学,从自己的创作困惑谈到对未来的期许。刘文秀的诗歌细腻温婉,字里行间都是对生活的热爱;孙佰臣的诗歌大气磅礴,饱含着对黑土地的深情;赵国春的散文思辨深刻,藏着对人生的思考;廖少云的文字灵动清新,满是青春的朝气。我们来自不同的农场,有着不同的工作经历,却因为对文学的热爱走到一起,彼此鼓励,相互切磋,那些热烈的讨论、真诚的点评,成了那段时光里最珍贵的印记。
我至今清晰地记得,当时我写了一首题为《既然》的爱情诗,记录了青年男女之间纯粹而炽热的情感。没想到,这首稚嫩的诗作竟得到了常新港老师的青睐。在一次课堂上,常新港老师拿着我的稿纸,逐字逐句地为同学们讲解,他说:“这首诗的情感很真挚,写出了爱情最本真的模样。”老师的认可,像一盏明灯,照亮我的心海。那一刻,我看着窗外的星光,忽然明白,原来文字真的可以传递情感、引发共鸣,原来我对文学的热爱,并不是一场孤独的奔赴。
学习班结束后,我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红五月农场。文学的种子在心底开始生根发芽,我从此更加认真地对待写作,利用工作之余,写下了大量反映农场生活的诗歌和散文。那些文字,记录了北大荒的春种秋收,记录了农场职工的喜怒哀乐,也记录了我对生活的热爱与思考。1992年,我调任农场宣传部长,工作变得愈发繁忙,新闻报道、领导讲话、工作总结,一份份公文堆满了案头。白天,我穿梭在田间地头,采访先进典型、撰写新闻稿件;晚上,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,修改材料、筹备会议。文学的笔,就这样被悄悄搁置在抽屉里,那些关于诗与散文的念想,也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,石沉大海。
这一忙,便是三十年。三十年里,我见证了农场的变迁,从泥泞的土路到宽阔的柏油路,从低矮的砖房到整齐的楼房,从人工收割到机械化作业,家乡的每一点变化,都凝聚着几代北大荒人的汗水与心血。我把青春和热血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,公文写和新闻报道写了一篇又一篇,却再也没有时间拿起文学的笔,去书写那些藏在心底的故事。偶尔整理抽屉时,看到当年的笔记本和未完成的手稿,心里总会泛起一丝遗憾,那些被搁置的文学梦想,像一颗被泥土覆盖的种子,默默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机会。
2022年,我退休了。卸下了工作的重担,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。整理老物件时,我再次翻出了当年的笔记本,那些稚嫩的文字、老师的点评、文友的鼓励,依旧清晰可见。那一刻,埋藏在心底三十年的文学梦想,忽然苏醒。我重新拿起笔,开始写诗、写散文,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三岁那年的春天,那个充满希望与憧憬的年纪。
起初,写作并不顺利,长时间没有动笔,文字变得生疏,思路也不够流畅。但我没有放弃,每天坚持阅读,积累素材,练习写作。我写家乡的变化,《家乡开出幸福花》记录了农场从困境到富裕的变迁,字里行间都是对家乡的热爱;我写身边的故事,《一次别开生面的婚礼》讲述了新时代青年的婚恋观念,传递着正能量;我写对生活的感悟,《岁月如歌》回顾了自己的人生历程,表达了对岁月的敬畏与感恩。
没想到,这些饱含真情实感的文字,竟意外收获了认可。我的作品先后在《中国农垦》《新青年》《北大荒日报》《北大荒文化》《白桦林》等报刊发表,有的散文还荣获全国、全省优秀文学奖。当拿到获奖证书的那一刻,我激动万分。我知道,这份荣誉,不仅是对我写作水平的肯定,更是对我三十年坚守的回报。原来,当年二十三岁种下的文学种子,即便被岁月尘封,只要初心不改,依旧能在时光里生根发芽,开出幸福的花朵。
如今,我已年过花甲,但对文学的热爱依旧如初。每天清晨,我都会坐在书桌前,伴着窗外的鸟鸣,静静写作;闲暇时,我会和当年的文友们聚在一起,谈诗论文,重温那段难忘的时光。我们都已不再年轻,眼角布满了皱纹,但每当谈到文学,眼里依旧闪烁着当年的光芒。
二十三岁的春天,双山“三店”的那个文学培训班,就像一颗启明星,照亮了我漫长的人生之路。三十年的忙碌,没有磨灭我对文学的热爱;岁月的沧桑,没有改变我对文字的执着。那些年学到的写作技巧、收获的真挚友谊、得到的认可与鼓励,都已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,激励着我在文学的道路上不断前行。
人生如诗,岁月如歌。二十三岁的星光,不仅照亮了我半生的文学创作之心,更让我明白,只要心中有梦,眼中有光,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都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绽放出最美的光彩。
责任编辑:唐子韬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