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月22日,是宁波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,最低气温到了零下二度,竟有几分北京冬天似的寒冷。掌灯时候,有老同事因母亲抱恙千里探病回来,我正和他探讨病情,手机里跳出了“闵主任今晨病逝”的信息。我连忙联系昔日的领导和同事,询问有关情况。放下手机,推开窗户,窗外万家灯火、星星点点。泪眼朦胧之中,二十多年的往事一幕一幕浮上眼前……
(一)
2004年上半年,我从中央党校研究生院毕业,通过中央国家机关公务员考试、进入中国关工委办公室工作。7月1日报到,正式成为秘书处的一员。不巧,时任秘书处处长陈田因公出访,于是我在“懵懵懂懂”的状态下开启了在朝内大街225号的美好时光。上班第二天,中午去食堂吃饭,在拥挤的电梯里,联络处郎亚龙同志和我开玩笑说,你的工作主要是服务老闵的,老闵还没有召见过你吗?老闵是谁?我一脸疑惑。但果不其然,不一会儿,我就接到了闵主任的电话。于是7月2日下午,在地坛东门龙绍衡大厦917办公室,我第一次见到了七十开外、矮矮胖胖、国字大脸、高额阔鼻、花白头发、一脸慈祥的闵主任。
闵主任的办公室大约十平米多些,近乎简陋。那些老式的家具,应该是上个世纪90年代初流行的款式和颜色。他的办公桌,侧对着门,靠窗,案头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材料,旁边的茶几、沙发上也是如此。以致走进他的办公室,似乎总是要穿过如山般的材料的“峡谷”,而办公室也因此显得更为局促和狭小。他办公桌正前方,是一个靠墙的两三米宽的玻璃门木柜,里面摆满了一些旧照片(有些是他和老领导、老同事的合影,大多数是他和青少年的合影)和奖杯奖座之类的物品,彰显着他不平凡的过往。柜子上方,悬挂了一幅镜框装裱的著名书法家、人民日报原社长邵华泽先生题写的书法小品,上写“放怀自适”四个大字。这四个字出自唐代白居易的《闲夕》,大致意思是在任何境遇,都要放开胸怀、怡然自得。这四个字,我想也是闵主任一生际遇坎坷却又甘之如饴的真实写照吧。每当我想起闵主任,脑海里就会油然而然地跳出“放怀自适”这四个字。
闵主任是地道的上海人,出生于五四青年节,属猴,建国初期参加工作,长期从事群团和党务工作,辗转于上海、江苏和北京等地,退休前曾任中石化党组成员、办公厅主任。1990年5月18日,中央宣布成立中国关工委的时候,他还在中石化的领导岗位上,当时正与温厚文同志一起陪同康世恩副总理出差,在火车上第一时间听到了消息。因此,中国关工委成立之初,闵主任兼任了中国关工委副秘书长。而中国关工委最早的办公场所、后勤乃至经费保障等,都依托中石化。因此,从这个角度讲,说闵主任是中国关心下一代事业创新发展的亲历者、见证者和创造者,并不为过。闵主任这一代人,应该经历了很多磨难,但他很少和我提起。他的一些过往,都是从其他同志那里听来的。他和我谈的最多的永远是关心下一代工作,即使是我调离中国关工委之后,即使是他不再担任中国关工委常务副主任之后。
尽管到北京工作三十多年了,闵主任还是一口浓浓的上海口音。就是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浙江人,听起来也略感吃力。说到闵主任的口音,后来我还亲历了两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:一次是,有一年全国关工委办公室主任会议,闵主任作总结发言。结果会议一结束,很多代表就涌过来要他的讲话材料----闵主任的上海普通话让他们太“抓狂”了。还有一次是,有一天早上,刚上班一会儿,陈田就急匆匆跑到我们办公室,说闵主任在找一个什么叫什么“834”的材料,问了一圈,没有人知道,老头都急了。我一听,赶紧把吉林省白山市关工委的一个材料找出来给他了。“白山市”用上海话念出来,可不就是“834”吗?
那天,闵主任和我聊了一个多小时,主要是简单了解了我个人的一些基本情况,谈了一下中国关工委的历史,说了一些勉励的话。当我起身告别、走出龙绍衡大厦的时候,天灰蒙蒙的,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北京夏季的午后。我怎么也不会想到,这个地方,将会是我接下来六年里进出频次最高、停留最久的地方,也是我一生最为牵挂、无数次会梦见的地方之一。
彼时,中国关工委办公室只有十名行政编制人员和两三个聘用人员,人手颇为紧张。我的日常工作主要是编写《简讯》、《参阅件》,起草会议记录、工作总结计划和领导讲话稿等。由于综合文字最后都要由闵主任把关,所以刚刚走出校门、步入机关的我,就这样开始跟着闵主任这样的高手撰写材料、得到他手把手的教导。每每回首过往,这实在是我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幸事!
(二)
闵主任对材料的撰写要求特别高。他的口头禅就是“这个材料这样出去,是要出大事的”。当时每次听到他说这句话,我尽管嘴里没说什么,但内心总是不以为然:就这些文字,特别是关工委的文字,能出什么大事?但随着工作经历的不断累积,特别是自己当了一个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以后,我逐渐体会到,那些不起眼的文字就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单位的“脸面”,有时甚至事关生死,搞不好真的是要出大事的。敬畏,是一个文字工作者的基本素养。
跟着闵主任久了,我慢慢地从他那里“偷学”到了写材料的“高招”。说起来其实也平常:一是要多听多看多学习、做个有心人。勤奋和用心是不可或缺的。记忆中,闵主任除了看文件、写材料似乎没有其他爱好。办公室里,乃至家里客厅的沙发上、卧室里、轿车的座位上,目之所及、随手可得,也都是各种各样的材料。2006冬天,他因病在中日友好医院住院,我经常去陪护或请示工作。尽管来看望他的人很多,一拨又一拨。但他病床前的柜子上,总摆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资料,只要一有空,他就会拿起来、捧在手上。
还有就是他那令人“叹为观止”的“坐功”和“听功”了。闵主任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,都会极其认真地倾听和记录,生怕错过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。关工委系统全国性的会议,经常是一开两三个小时、中途不带休会的,闵主任无论是坐在主席台上还是台下,几乎不曾见过他中途离场休息,哪怕是接个电话或者去个洗手间。亦因此,我和他的秘书宋占发经常是,一边在抱怨会议怎么还没结束,一边又在由衷地感叹,闵主任以七十多岁的高龄,是如何保有如此优异的会风和精神状态的?
在闵主任潜移默化的影响下,我一方面利用在秘书处的工作便利,大量的阅读上级的文件和各地的工作信息,做好资料收集工作,熟悉情况。特别是闵主任和各位领导批转给办公室的材料,更是设立专门的文件夹,重点对待、反复研读。兼之那时还没有成家,我几乎每个晚上都在办公室度过。同时,不管领导有没有要求,但凡参加会议,一定要认真倾听每位同志的发言并尽可能详细地做好记录。“好记性不如烂笔头”。听得多了、记得多了,我突然发现,有的领导的即席发言,记录下来、稍加整理,就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文章。更重要的是,在倾听、记录的同时,我也会经常问自己:如果这次会议让我发言,我该怎么表述?这让我受益。回老家工作以后,有一次单位主要领导问我,说组织部某领导对我评价不错、说我很有思想,我和那位领导接触很多吗?我仔细想了想,我和那位领导唯一的一次交集,就是在一次共同出席的会议上,我被点名做了一次临时发言。因为我自始至终在认真的倾听、记录和思考,所以尽管是仓促之下,但也能基本做到言之有物、言之有理。
二是要不厌其烦、反复修改。闵主任案头必配有铅笔和橡皮,供他修改材料所用。他最喜欢用的,是最普通不过的绿杆中华牌HB铅笔,有时也用红绿两色的那种。一般拿到材料后,闵主任会快速地浏览一会,然后就拿起铅笔在文稿纸上开始挥洒他那行云流水般的草体,时而念念有词,时而涂涂擦擦,时而停下来、一边削着铅笔、一边若有所思,仿佛那个最合适的字句就在他前面不远处、马上就要被他抓住了。这个过程时短时长,而我不能打断,只能静静地等着、看着。只要他一开口说“小夏”,我就知道,接下来我就要认真倾听他讲的每一个字,记录好他说的每一条修改意见了。
日常的文字材料,最后由闵主任把过关、签过字,一般就“妥了”。如果是年度的工作总结和计划、主要领导的重要讲话材料等“大稿子”,则由闵主任带领我们先拿出初稿,提交十多位参与日常工作的领导审阅、无异议后,再提交中国关工委领导层每位成员征求意见(那时,中国关工委的领导有顾问、主任、执行主任、副主任、秘书长和副秘书长六个层次、七十多人,像罗青长、胡绳、刘建章、王定国、荣高棠等都是我曾在党史教材上看到过的人物),他们的意见举足轻重,必须充分吸收。因此,材料起草、修改、定稿的过程就会有较大的不确定性,历时往往较长。
2005年恰逢中国关工委成立15周年,中央同意在6月召开五年一度的全国关心下一代工作表彰大会。因此,春节一过,我们就开始着手准备王丙乾主任在表彰会上的工作报告。那时,我刚出校门半年多,对于全国关工委的情况还谈不上熟悉,大材料写作也属于刚刚入门,更没经历过平时温文尔雅的领导因为材料修改意见相左、争得面红耳赤、互不让步的大场面,骨子里也还有些自诩甚高、眼高手低的毛病,因此对于一轮又一轮、看似翻来覆去的修改,会逐渐失去耐心甚至存有厌烦甚至抵触的情绪,觉得刚完成一稿的报告修改一个字都很困难。而闵主任似乎毫不在意,带领我们一个字、一个字地打磨,一遍一遍地汇报请示,前后历时三个多月、修改了19稿,最终形成了近一万字的工作报告。
那年的表彰会在京西宾馆召开,时任中央政治局委员、中宣部部长刘云山出席了会议并做了重要讲话。王丙乾主任的工作报告得到了与会代表的广泛好评。那天上午会议结束、代表们还在离场的时候,闵主任就把我叫过去,和我谈谈代表们的反馈以及他认为的得意之处和仍然不够的地方。一般而言,材料定稿之后,起草工作即告一段落。但是闵主任反复要求我:这只是完成了一半,特别是领导讲话材料,一定要去现场听一听领导是怎么讲的,哪些是你起草的稿子里没有提及的,与会人员怎么反应的,等等。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了解领导所思所想所关注,写出让领导满意、让与会人员有所收获的稿子。我静静地蹲在他的座位旁边,听他叙说着。彼时彼刻,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轻松和欣然,也真正明白了“文章不厌千回改”的道理。
(三)
闵主任身上保留着非常典型的建国初期参加工作的干部作风,他的真诚善良、低调务实和古道热肠,在中石化和全国关工委系统都是出了名的。他脸上时常挂着浅浅的笑意,平易近人、从不端着架子,见了小区楼道里的电梯服务员,也总是热情地打打招呼、嘘寒问暖。所以,尽管那时闵主任已经退休了十多年,但每逢节庆和他生日的时候,总会收到不少的祝贺信息和礼物。那时,他会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,经常和我“炫耀”他接到的电话、短信和礼物。都说人走茶凉,闵主任是怎么做到长时间的“人走茶不凉”的?我想过这个问题,但从未向他当面请教过。
有一次,我正在他办公室汇报材料的事情。突然有个中年男子到访,我给客人泡好茶后即退出等候。等客人离开、我返回的时候,他告诉我,刚才找他的那位就是某某的儿子,因为个人的事情请他帮助联系有关人员,他打过电话了。听到这,我极不懂事地嘟囔了一句:外面都在传,某某曾经整过您,和您关系并不好,您怎么还这么热心地帮助他儿子?他狠狠地瞥了我一眼,没有多说一个字。那一刻,我羞愧难当。
还有一次是2007年冬天,闵主任有朋友从台湾出访回来,给他带了些凤梨酥之类的台湾特产。那时我的大儿子刚满一岁,闵主任惦记着,特意准备了一些给我。我和爱人从未去过台湾,也没有接触过台湾的产品,觉得新奇,就很认真地翻看起来。这一看,坏事了。我爱人心细,发现这些点心外包装的生产日期都写着 “九六年十一月”,而保质期是十个月。我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,这些点心应该是过期很久了,如果闵主任和夏阿姨吃了怎么办?于是,我不假思索就直接拨通了闵主任的电话。闵主任很平静地听我讲完,没作太多解释,只是让我自己处理。挂了电话,我冷静下来,上网查了查,才知道,台湾是以民国元年为纪年的,民国九十六年就是2007年。我那个可笑的电话,估计得让闵主任尴尬好一阵吧。但以后的日子里,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闵主任依然经常会给一些好东西给孩子。
闵主任非常关心爱护身边的工作人员,与大家打成一片。有称呼他闵主任的,也有叫他老闵的,还有叫他闵老头的,他都是笑呵呵的应着。他经常自掏腰包请我们打打牙祭、改善生活。比较固定的是去双安商场的一个火锅店涮锅。人员主要是闵主任、夏阿姨,中石化离退休干部处的几位工作人员和我。但凡闵主任请客,同志们都是敞开肚皮的“造”。最多的一次,仅羊肉就涮了28盘。同志们一边吃、一边闹,像过年一样。有一次,在繁忙的“战斗”中,我一抬头,发现闵主任已经吃完了,他惬意地靠在椅子上,静静地看着我们,一束阳光穿过窗台洒在他白皙中透着红润的脸上,眼睛里满是宁静和慈祥……
----2010年9月,因为家庭原因,我从中国关工委办公室调回浙江宁波工作。尽管相隔千里,但彼此的牵挂依旧,特别是中秋、元旦、春节和五四青年节他生日,我和闵主任都会电话或信息往来,十几年来从未改变。最近的一次通话是2024年2月9日,农历除夕,我给他发了拜年短信、打了电话,他长时间没有回应。我正想给张鹏打个电话、了解一下他的情况,闵主任回了电话,一开口便是:“小夏,过年我九十二了,我不行了,我要去见马克思了。”他戏谑着说,孰料一语成谶。十五天后,龙年正月十四开始,闵主任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状态。
斯人已逝,风范长存。闵主任是我的导师和引路人,无论是综合文字写作,还是办公室工作,抑或是待人接物等等,他一直都在用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教我怎么做人做事。这一点,在他身边工作的六年多时间里,我并没有很深刻地认识到。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和经历的增加,我愈益体会到了这一点:六年的朝夕相处和二十年亦师亦友的忘年交,闵主任与我的学习工作生活乃至我的生命都已经分不开了。他一直像一座灯塔一样指引着我,我也早已习惯于用绿竿中华牌2B铅笔修改文字材料,偶尔也会和年轻的同事脱口而出:“这个材料这么写,是要出大事的!”。有时,我甚至会觉得闵主任就站在我身后,只要我一转身,他就会笑吟吟地招呼着我:“小夏……”。
闵主任,一路走好!

2005年6月12日,全国关心下一代工作表彰大会期间,闵振环主任在大会主报告结束后与我探讨材料写作。时任中国关工委办公室主任李幼林拍下瞬间。
责任编辑:张勤祎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