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清晨,风比往日更凉了些。我漫步在白桦林的小路上,脚踏着厚厚的落叶,抬头看看像蝴蝶一样飞舞在林间空隙随风荡漾的落叶,再看看那些光秃秃枝条,心生一种无名的怜悯,如同我退休离开单位时一样的感觉。一篇散文便在脑中形成。回到家中,打开电脑,手指敲打着键盘,用第一人称便把头脑中的文字敲打出来。霜意顺着枝桠漫上来,我挂在树妈妈的手臂上,叶脉里最后一丝暖意,正被风一点点抽走。
我从春寒料峭时探出头,那时我还是嫩绿的、怯生生的,像刚睁眼的婴孩。树妈妈用枝干托着我,用根须从泥土深处汲来清甜的泉,一寸寸把我养大。我曾在夏日的暴雨里紧紧贴着她,听雨点砸在她身上,像敲一面古老的鼓;也曾在蝉声沸沸的午后,替她遮住最烈的阳光,让她在浓荫里打个盹。秋阳升起来时,我慢慢染成金黄,风一吹,就像一封写给大地的信,在枝头轻轻晃。
树妈妈很少说话。她只是站着,把风霜刻进年轮,把四季拢进枝桠。她记得我每一片叶脉的走向,也记得我每一次在风里发抖。
可如今,风真的来了。它不像春风那样软,也不像夏风那样热,它冷得干脆,像一把看不见的剪刀,悄悄剪断我与她最后的牵连。我听见自己与枝干之间那一声极轻的断裂,像叹息,也像告别。“妈妈,我要走了。”我在风里轻声说。
树妈妈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颤了一下枝干。我知道,她舍不得。她的沉默里,藏着整个秋天的重量。
我缓缓飘落。风托着我,又松开我,我像一只迟归的蝶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我看见她依旧挺立,枝干苍劲,树皮皲裂,像一位守着岁月的老人。那些曾经被我遮过的阳光,如今空荡荡地落在她身上;那些曾经被我挡过的风雨,又要由她独自承受。
我心里一酸,却仍笑着对她说:“别难过,妈妈。我不是离开,只是换一种方式陪您。我会落在您脚下,慢慢融进泥土,渗进您的根脉。等明年春天,您枝头新抽的嫩芽里,会有我的影子;您被风吹动的绿影里,会有我的呼吸。”
树妈妈终于轻轻摇了摇,枝上剩下的叶子簌簌作响,像一声低低的回应。
我触到泥土的那一刻,没有疼痛,只有一种久违的安宁。泥土是温厚的,像另一个怀抱。我听见根须在黑暗里轻轻呼唤,听见大地沉稳的心跳。原来,落下来并不是结束,而是回到她最深处的心房。
冬雪落下时,我已不再是一片完整的叶。我化作了尘,化作了泥,化作了她脚下无声的守望。可我知道,我从未真正离开。她的每一圈年轮里,都藏着我曾绿过的夏天;她的每一次发芽里,都带着我归来的消息。
树妈妈依旧站在风里,站在雪中,站成岁月里最沉默的深情。她记得每一片叶子的名字,也记得每一次告别的重量。
因为爱,从来不是紧紧攥住,而是轻轻松开。我落,是为了让她更好地生长;我走,是为了让她更久地活着。
这便是我与树的告别:无声,却深情;短暂,却永恒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