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窗外没有竹子,阳台边也只有外婆晾晒的衣裳在风里摇晃。但我知道,在大坝老家的周围,藏着另一个世界。
那是一片绿色的汪洋。楠竹高拔入云,凤尾竹婆娑如雾,它们挤挤挨挨,将一种秩序与生命合力磅礴地推到面前。雨后春笋冒出头,仿佛大地长出了犄角,可它用整个冬天在黑暗泥土中盘结根须,才能得一朝破土,旬日成林。我抚摸着竹节,那一道道凸起的环,如青铜铭文,镌刻着风雪与时光都压不弯的挺拔;我把耳朵贴在竹节上,听到了风声,像悠扬的笛音,拂过我的眉间和心田。
还记得一二年级的时候跟着外婆到田地里,那时个子矮,视线总被野草遮挡。外婆的身影在前,像为我开路的山神。她利落地掰断笋根,那声清脆的“啪”,至今还回响在我记忆里,看着背篼里一颗颗竹笋裹着棕色的外衣,对年幼的我总有着神秘的吸引力。有次我按耐不住好奇偷偷尝了尝竹叶上的露水,表妹笑我说这是“偷喝仙酒”,结果肚子疼了一上午。这份带着顽皮记忆的清凉,至今还留在舌尖,以至于造就了我对竹子的那般执念。
竹子确实有种魔力,它不说话,却能让你安静下来。郑板桥画竹时题诗“一枝一叶总关情”,说得真妙—竹叶沙沙是情,竹影摇曳是情,连笋尖顶着露珠的样子,都像在跟你眨眼睛说悄悄话。
外公说四君子里竹子最懂“慢”的智慧。前四年它只长三厘米,却在黑暗里悄悄编织庞大的根须网络。从第五年开始,它以每天三十厘米的速度奔跑。原来,所有的突然而至,都是漫长的厚积薄发。这让我想起读过的《诗经》:“如竹苞矣,如松茂矣”原来古人早就发现,美好的生命都是慢慢积蓄力量的。
如今我坐在城里的书桌前,望着摊开的作业本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虽然窗外没有真实的竹林,但当我读书时,那些文字仿佛都长出了青翠的枝叶。每个字都像一节竹,在知识的土壤里生根发芽。
原来,每个人心里都可以种一片竹林。在那些为数学题苦恼的夜晚,在背诵古诗词的清晨,我的成长,也像竹子一样——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扎根,然后,在某一个清晨,发现自己已经触摸到了更高的天空。
家乡大坝的竹子在我记忆里生长,而心中的竹子,正伴随着书香,一节一节,向着光的方向生长。
责任编辑:张勤祎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