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薛老师,我近来身体尚可,只是右侧腰部仍会不时作痛。向您求教的路还很长,我会努力跟上您的脚步,多谢老师的挂念。”
8月13日,我发了一条信息给小玥(化名),这是她回我的信息。我读着这条短信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她说“身体尚可”,说“会努力跟上”,说“多谢老师的挂念”——这些看似平常的字句,背后是一个曾经差点被生活压垮的孩子,正在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。作为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帮扶老师,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条消息的分量。
这孩子已上高一,本该是青春正好、意气风发的年纪。可命运对她似乎格外苛刻。她是抱来的,几年前父亲没了,母亲不太管事,从小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生活。老人只能管她吃饱穿暖,却无法走进她的内心世界。小学时她还能靠着自己的聪明和要强勉强撑住,可进入高中后,课程难度陡增,周围同学大多有家长辅导、有课外班加持,而她只能一个人面对所有难题。
终于有一天,她红着眼睛找到我,低声说:“老师,我想休学了。”说出这句话时,她的嘴唇在发抖,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愧疚。她知道我是从小学到现在,真心对她好的人,也知道这句话会让我失望,可她实在撑不下去了。
说实话,那一瞬间我心里确实揪了一下。但我没有责怪她。在她这个年纪,能把心里的苦说出来,已经需要巨大的勇气。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轻声说:“别急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这是我多年来从事学生帮扶工作最深切的体会——当孩子向你求救时,你首先要接住的不是问题,而是她这个人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动用自己这些年积累的所有资源。6月11日,我联系了县中医院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,专门腾出时间带她去就诊。初诊结果显示脊柱侧弯,医生建议去南通专科医院进一步检查。她说心慌得厉害,我又带着她楼上楼下跑,做心电图、查血常规,忙了整整一上午。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,她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。那一刻,我更加确信——身体上的症状只是表象,真正的问题在心里。
中午,我们特意选了一家安静的餐馆,点了几个她爱吃的菜,然后像朋友一样和她聊起来。我没有直奔“休学”这个话题,而是从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开始,慢慢聊到她的童年、她的梦想、她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。起初她还有些拘谨,可随着话题深入,她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。
她告诉我,小时候奶奶虽然不识字,但会在她写完作业后,用粗糙的手摸摸她的头说“我家宝宝最聪明了”。她说其实最喜欢语文课,因为作文里可以写心里话,不用担心被人笑话。她还说,有一次看到同学和妈妈手挽手逛街,回家后偷偷哭了整整一晚上——这些心事,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。
我认真听着,没有打断她,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轻轻点头。等她说完,我才开口:“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带你去医院吗?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有病,而是我想让你明白——你的身体在替你说话。腰疼、心慌,都是它在告诉你:我太累了,我需要被看见,被关心。这不是你的错,是你太久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了。”
听到这里,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我接着说:“休学是一个选择,但不是唯一的选择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条更难但更有希望的路——不逃避,但也不硬扛。身体的问题交给医生,心里的问题,你愿意交给老师吗?”
那天下午,我们从十二点一直聊到两点多。聊学业压力,她怕自己跟不上进度会被同学看不起,我告诉她真正的勇敢不是不跌倒,而是跌倒了还能爬起来继续走;聊家庭困境,她怨恨父母缺席她的成长,我帮她试着换位思考,理解父母的无奈;聊未来,她迷茫得看不到方向,我就一件件帮她梳理眼前的可为之策——调整作息、每天写三件让自己有成就感的小事、两周和我通话一次、定期去南通复查脊柱……每一条都具体到可以立刻执行。
两个小时下来,她脸上紧绷的线条慢慢松弛了。临别时,她忽然笑了——那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,眼睛弯弯的,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轻声说:“老师,我想试试。”这四个字,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声音。
如今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,她的状态在稳步好转。南通那边的专科检查结果显示脊柱侧弯程度尚属轻微,通过物理治疗和姿势矫正完全可以改善。心慌的症状也随着心理压力的释放而明显减轻。最重要的是,她亲口告诉我:“老师,我决定不休学了。”那一刻,我比自己拿了什么荣誉都高兴。
但在高兴之余,我也清醒地知道,她成长的路还很长。青春期的心理修复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,今天她笑了,明天可能又会陷入低潮;这个月状态好了,下个月遇到考试压力可能又会有反复。我能做的,是持续地、耐心地、不带评判地守在她身边,在她需要的时候随时伸出手,在她独立前行时默默退后一步。
这些年的帮扶工作让我深深懂得:教育帮扶,帮扶的从来不只是“学习”这件事本身。当一个孩子说“我想休学”的时候,她真正在说的是“我撑不住了,请帮帮我”。如果我们只看到“休学”这个行为本身,急于用大道理去说服、去劝阻,往往会适得其反。真正有效的帮助,是透过休学的表象,看见背后那个正在经历风暴的年轻生命,听见她沉默的呼救,然后用专业、耐心和爱,一点一点帮她重建内心的秩序。
身体有问题可以看医生吃药做康复,但心灵的创伤需要被倾听、被理解、被接纳。我做的其实很有限——不过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稳稳地接住了她,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听她说话,有人相信她的痛苦是真的而不是“想太多”,有人告诉她“你可以慢一点,没关系”。
这或许就是帮扶的意义吧:不是替谁走完她的人生路,而是在她最迷茫的路口点亮一盏灯,让她看清脚下的方向,然后目送她带着重新积聚的勇气,一步一步走向属于她的远方。而我,会一直在这里,做那个无论她走多远回头都能看见的守灯人。
责任编辑:张勤祎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