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八年了,但时光的流逝并未冲淡他的音容笑貌,反而让他在我的记忆中愈发清晰。
在我的脑海中,父亲永远是那副模样:中等个头,身板挺直,总爱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黑色中式对襟布褂,内搭一件干净的白色小褂。他有着宽阔精明的额头,圆圆的脸庞上嵌着一双不大却总是笑眯眯的眼睛,透着和善与神采。他的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,每当吃饭时,那胡子便随着咀嚼一翘一翘的,生动极了。父亲不嗜酒,只抽自己种的旱烟,那淡淡的烟草味,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气息。
父亲是家里的独子,十七岁便与母亲成亲。他虽比母亲小四岁,却是个知冷知热的“大丈夫”。两人携手走过六十四个春秋,从未红过一次脸,拌过一次嘴。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,他们共育了我们姐妹五人,父亲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,反而将我们视作掌上明珠。在我们姐妹的记忆里,父亲是个永远不会骂人、更不会动手的父亲。即便我们犯了错,他也只是笑眯眯地将我们唤到跟前,轻抚着我们的脑袋说:“小仙女,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?这样的事不应该是仙女做的,下次不许了。”只要被他这样温柔地一摸头,所有的惶恐便都化作了乖巧。
父亲是个种菜的好手,连队把菜园交给他打理,他种出的白菜、萝卜总是比别处的早熟,且个大味美。他种的香瓜和西瓜,更是甜透了人心。知青们亲切地唤他“甜瓜大爷”,父亲每次听到,眼里都会泛起自豪的笑意。
有一年除夕,吃过年夜饭后,父亲神秘地对我说:“小仙女,过来,我给你准备了过年的礼物。不过不能多给,只能分一小块,想知道是什么吗?”我瞪大好奇的眼睛望着他。他不慌不忙地从菜窖里抱来两棵白菜,我一看,嘟囔着:“我都吃够白菜了。”父亲却微微一笑,拿起菜刀,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剥开白菜。奇迹出现了——在紧实的白菜心里,竟藏着一个大香瓜!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过年能见到香瓜,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父亲将香瓜切开,分给我们每人一块。虽然那瓜还带着些许未熟透的微苦,但吃在嘴里,却比蜜还要甜。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,父亲高兴得小胡子又翘了起来。接着,他又将另一个香瓜切成四瓣,让我给邻居送去。原来,这是父亲在香瓜罢园时,将小香瓜藏进白菜心里,让它像婴儿在母亲腹中一般,在白菜的包裹下悄然长大。秋天收菜时,他将这颗孕育着惊喜的白菜珍藏起来,只为在除夕夜给我们一个奇迹。这哪里是种菜,这分明是父亲用智慧和爱,为我们创造的“前无古人”的浪漫。
父亲终日乐呵呵的,可也有几天,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那年我考上初中,而比我高一级的堂哥也要上初二。在那个年代,供两个孩子住校读书,对家里来说实在艰难。父亲思虑再三,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让堂哥继续读书,而舍弃了我。他把我揽在怀里,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说:“你已经念了六年书,比你的四个姐姐有文化了。哥哥学习不好,得让老师多教教。你是我的‘小仙女’,老师说你很聪明,在家也可以自学的。”说完,他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,但我分明看到了他落下的泪水。可当他转过身时,脸上依旧是那熟悉的、慈祥的微笑。我懂事地点了点头,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堂哥。
十三岁那年,我辍学参加了工作。每天清晨,我总是贪恋被窝不愿起床,父亲便会轻轻拍着我的脑门,柔声说:“我的‘小仙女’该起床了,太阳都照屁股了。再这么懒,太阳公公就要把你晒成丑八怪了。”说着,他会把我放在灶门口烤得温热的棉袄披在我身上。到了夜晚,他又陪着我读书,给我讲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西游记》里的故事。直到把我的鞋袜在炉子上烤得干透,他才安心睡去。
十九岁那年,我当上了老师。一次寒假,我正在场部参加学习班,门卫告诉我父亲来了。我急忙跑出去,只见父亲立在寒风中,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。一见我,他便笑眯眯地将袋子塞给我:“小仙女,你平时吃菜少,又不爱吃鱼肉,我怕你在食堂吃不好,给你带了点咸鸭蛋和鸡蛋。”听着这话,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。要知道,那是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啊!他顶风冒雪,步行了三十多里地,只为给我送来这些吃食。我望着他那张被冻得通红却依然慈祥的笑脸,无言以对,只能用双手紧紧捂住他那双冻僵的大手,试图将我全身的温度,都传递给我这位高大挺拔的父亲。
随着岁月流逝,父亲渐渐老了。不幸的是,他患上了脑血栓,瘫痪在床,再也无法站立。但即便如此,他依然乐呵呵地和我们说笑。每逢周末,我骑车三十多里地回去看他,给他买他爱吃的点心和火腿罐头,他总是心疼地说:“不要为我花钱了,留给孩子们吃吧,他们正长身体。你上了五六天班,好不容易盼个星期天,好好在家歇着,别总往家跑,有你妈照顾我就行了。”
弥留之际,父亲紧紧拉着我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“小仙女,我没能供你上学,耽误了你一辈子……你要是能上学,一定会很有出息的。”我强忍泪水,对他说:“爸,您是个好父亲,我理解您当时的苦衷。我有今天,都是您教育和期盼的结果。如果有下辈子,我还做您的小仙女!”
父亲就这样,带着微笑,带着满足与幸福,带着对老伴和女儿深深的牵挂,乘鹤西去了。
三十八年过去了,父亲的精神早已化作不灭的星光,在我们子女的心中绵延长存;他那善良、坚韧与慈爱的品格,也将在我们家族的血液中,世代传承,生生不息。
责任编辑:张勤祎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