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我漫步在白桦林中,看到一片片树叶缓缓离开树枝,落在我的面前,我好像听到了叶与树离别的絮语。
秋分过后,风里的凉意终于漫过枝头,我听见叶脉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——那是离别开始的信号。
我是白桦树树梢最外侧的一片叶子,从鹅黄嫩芽舒展成掌状绿伞时,便守着树的晨昏。春天,树把从土壤里汲来的养分顺着枝干推给我,让我在细雨里撑开新绿,听燕子掠过头顶时的呢喃;夏天,树的浓荫把我裹在中央,我们一起接住鸟唱,也一起在暴雨里抖落满身泥泞,阳光穿过我脉络的缝隙,在树下织出跳动的光斑,那是我们共有的秘密。
那时我总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。我曾贴着粗糙的树皮问树,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?树没有说话,只是把枝桠往风里送了送,让我离云朵更近一些。直到第一阵秋风扫过,我看见身边的同伴开始换装,一片、两片,像无精打采的蝴蝶,打着旋儿落在树根旁,我才懂树的沉默里藏着什么。
树开始慢慢收回给我的养分,我的叶缘先是泛出浅褐,接着那褐色像墨渍一样,顺着叶脉往叶心蔓延。我知道,离别在倒计时了。每个清晨,我都努力把身子挺得更直些,想让树再看看我曾经的绿;每个傍晚,风掠过枝头时,我都轻轻摇晃,想再和树说说话。可树只是静静地立着,枝桠微微弯曲,像是在叹息,又像是在积蓄力量——它要熬过没有我的冬天。
终于到了那一天。风比往常更急,卷着地上的落叶,在树根旁打了个旋,然后带着它们飞向了远方。我感到叶柄与枝干连接的地方,传来一阵轻轻的拉扯,那是树在和我告别。我没有挣扎,只是最后望了一眼树的枝干——它们会在冬天里变得像剃光头的老汉头光秃秃的,但也会在明年春天,再长出新的绿。
我打着旋儿落下,风把我吹到林中的栈桥上,铺成一条五颜六色的地毯,也会把我吹到树根旁,和其他同伴挤在一起共同变成树的养料。抬头时,我还能看见树的剪影,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,像在挥手,又像在等待。我知道,我不会再回到枝头了,但我会慢慢腐烂,变成养分,渗进土壤里,再被树的根须吸收。
明年春天,当新的嫩芽在枝头舒展时,那里面会有我的一部分——或许是我曾见过的阳光,或许是我曾听过的鸟唱,或许是我对树说过的,没说出口的私房话。
原来离别从不是终点,是我以另一种方式,回到树的身边,永远陪伴着它。
责任编辑:唐子韬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