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秋的红五月农场,暖风裹着豆香掠过南阳河公园的党史展板,那些展板的照片里,从党的一大到二十大重要历史的述说,还有拓荒者们的身影在阳光显得格外高大。我站在展板前,看着两个侄子郗盛源、郗盛杰仰起的脸庞,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:“日子是过出来的,德行是传下来的。”这朴素的道理,像一粒饱满的种子,在我们的家里扎了根、发了芽、开了花、结了果。
歌声里的种子
盛夏时节,天津的月季开得正盛。我和爱人在天津居住了一个月,期间每隔一天我们就要去女儿家住一天,每次到女儿家,盼望的是推开门,听见两岁半的外孙女奶声奶气的喊“姥姥”“姥爷”。那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,眼睛亮得像水灵灵的黑葡萄,跑起来裙摆飞扬,好像快乐的小蝴蝶。
起初教她唱歌,纯属偶然。有一天,我坐在沙发上哼唱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,她正抱着玩具小狗(毛毛)玩得专注,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我。我笑着拍拍腿:“要不要跟姥爷学?”她颠颠跑过来,小手抓着我的胳膊,奶声奶气地跟着唱“天安门,太阳升”。没成想这一教就收不住了,这孩子像是天生带着音乐细胞,我唱几遍,她就能把调子抓得八九不离十,连歌词都记得扎实。
在教“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”时,我故意放慢了节奏。唱到“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”,她忽然转身跑进卧室,再出来时,手里攥着小圆纸片。那是她平时玩的贴纸,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的地板上,然后迈着小碎步、挥舞着两只小手,从卧室“走出来”,一边唱一边弯腰捡起“一分钱”,径直走到她爷爷面前,把纸片往爷爷手心里一放,还郑重其事地点点头,最后挥着小手说“再见”。
我举着手机录像,镜头里的小演员眼神认真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。录完后,她立刻扑到我怀里,小脑袋凑到屏幕前:“姥爷,让我看看。”确认录上了,就咧开嘴笑,露出两颗刚长齐的小门牙。爱人在一旁抹眼角:“这孩子,天生就懂规矩。”我知道,这不是天生的。女儿女婿平日里带她,从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纵容,玩具掉了要自己捡,吃完饭要把小碗推到桌边,这些细碎的举动,正是家风最柔软的模样——不用刻意说教,只在日复一日的言行里,把“正直”“守礼”的影子,刻进孩子的心里。
有天傍晚,她唱《我去上学校》,唱到“爱学习,爱劳动”时,突然跑去把自己的小书包背在身上,又拿起玩具扫帚在地板上划拉。女儿笑着说:“这是把姥爷、姥姥教的全用上了。”我看着她晃动的小身影出神:这哪里是学来的,分明是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的。我们这代人总说“言传身教”,原来“身教”的力量,能穿透年龄的壁垒,让两岁半的孩子在模仿里,自然而然地懂得什么是该做的,什么是值得尊重的。
离开天津那天,外孙女抱着我和她姥姥的腿不让走。女儿说:“姥爷姥姥要回北大荒了,等过年时来看你。”她似懂非懂,却忽然唱起《我去上学校》,唱到最后一句,朝我挥挥小手。我蹲下来抱她,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奶香味,忽然明白:那些唱过的歌,做过的动作,早已不是简单的模仿,而是家风在孩童世界里最生动的模样。
墓碑前的传承
八月的北大荒,天格外蓝。弟弟郗才从深圳华为回来探亲,带着两个儿子郗盛源、郗盛杰。刚到九三分公司我家的那天,弟弟说:“哥,明天咱们去看看爸吧。”
父亲的墓在荣军农场十五队的西山上,周围全是松树,长得高大挺拔。我们五个人——我、小弟郗才、妹妹郗珍,还有两个侄子,拎着纸钱和父亲生前爱吃的水果、糕点等,沿着弯曲的山路慢慢行走。十八岁的郗盛源今年考上了澳门科技大学;十六岁的郗盛杰考上了香港在深圳开设的中学。我们走在安静的山林里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。
“你爷爷走的时候,盛源和盛杰还没有出生。”我用抹布擦去墓碑上的灰尘,弟弟和侄子把父亲幕前幕后的杂物清理干净。我对两个侄子说:“你爷爷是1956年来的北大荒,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原,他和战友们住着地窨子,喝着带泥沙的河沟里的水,硬是把黑土地翻了过来。”
弟弟郗才把水果和糕点摆在墓碑前,声音有些哽咽:“爸总说,做人要像种庄家,把根扎深了,风再大也吹不倒。”我拍了拍两个侄子的肩膀:“你们爷爷这辈子,没跟人红过脸,队里谁家有难处,他总是第一个去帮忙。”
盛杰忽然问:“爷爷是党员吗?”弟弟回答:“不是。”我指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,后面刻着“中国人民解放军”几个字:“你爷爷1947年参军,虽然不是党员,但胸前总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,他说那是他的‘护身符’。”
烧纸钱的时候,火苗窜得很高,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。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虽然不识字,但经常叮嘱我们要好好学习。他还经常教育我们:“无论什么时候,都要听党话,跟党走,党让干啥就干啥。”家里分到细粮,他总说“我爱吃粗粮”,把白面馒头悄悄塞进我们兄妹碗里;队里评先进,他得了奖状,回来就贴在墙上,说“这是给你们攒的榜样”。那时候我们还不懂,如今站在他的墓前,看着两个侄子若有所思的神情,忽然懂了:所谓家风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,而是父亲弯腰勤奋工作时的背影,是他把馒头塞进我们碗里时躲闪的眼神,是他抚摸奖状时眼里的光芒。这些看不见的东西,像松树上的汁液,一点点渗进我们的骨头里,又顺着我们的手,流向孩子们的心里。
离开墓地时,盛杰忽然说:“大伯,爷爷真厉害。”风穿过松树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父亲在回应。我知道,这趟扫墓,不是简单的悼念,而是把父亲的故事,种进了两个侄子的心里。
展板前和家乡的红色基因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弟弟一家去红五月农场南阳河公园,并到弟弟的出生地——红五月农场六队去看看。晨露还挂在草叶上,公园里的党史学习教育展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从党的一大到党二十大,从“北大荒开发建设”到“红五月农场的发展变化”,一张张照片、一段段文字,串起了这片土地从荒原到粮仓的蜕变。
在一块块党史教育知识的展板前,我指着展板的照片给两个侄子讲“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”的真理;讲“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,它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。”“你们要牢记历史、好好学习、听党话、跟党走,将来做一名对国家、对社会有用的人。”
走到“北大荒精神”宣传牌前,“自力更生、艰苦创业、勇于开拓、甘于奉献”十六个金光大字格外耀眼。我给孩子们讲“马永顺”的故事:“老人家一辈子种了十万棵树,他说‘砍树是为了国家,种树是为了子孙’。这就是北大荒人的理儿——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,但乘凉的时候,不能忘了栽树的人。”
来到红五月农场六队的旧址,我又给两个侄子讲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故事。盛杰问:“城市的知识青年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?”这时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因为国家需要啊。那时候粮食短缺,这片黑土地能养活千万人,所以他们来了,把城里的课本换成了农具,把青春埋进了黑土。”弟弟郗才补充道:“你大伯年轻时,也是这样,当老师、做团委和宣传部工作都能做到勤勤恳恳、兢兢业业。他总说‘不能给你爷爷丢脸’。”
两个孩子听得入了神。盛源忽然问:“大伯,你为什么要做关心下一代的工作呢?”我笑了,指着一望无际的豆田说:“就像这北大荒的庄稼,一茬接一茬。我们这代人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这些故事,就是要让你们知道,今天的好日子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你们现在学知识,以后参加工作,要记得根在这里。你们要有吃苦的劲儿,有爱国的心,有做人的本分。”
说话间,盛源掏出笔记本,认真地写下“北大荒精神”五个字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想起天津的外孙女——她把圆纸片当一分钱的认真,和此刻侄子记笔记的专注,其实是一样的。那是家风在不同年纪的传承。
离开红五月农场时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盛源说:“大伯,我以后要带同学来看看。”盛杰拉着我的手:“大伯,你再给我讲讲爷爷的故事呗。”我牵着他的手,乘车行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作为关工委常务副主任,我总说要给孩子们“注入红色基因”,今天才真正明白,这基因不是凭空注入的,它藏在父亲的故事里,在拓荒者的汗水里,在孩子们专注的眼神里,更在我们一辈辈人言传身教的日常里。
家风如灯,照亮的从来不是一条路,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。而我们能做的,就是握紧手里的灯,让它把下一代前行的路照得更亮一些、更久一些。
责任编辑:张勤祎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