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回忆是一场久别重逢,我总爱循着记忆的脉络,重返那片热血滚烫、芳草如茵的岁月原野。
一九六九年九月二十六日,是我此生难忘的日子。那日,我随着一支浩浩荡荡的垦荒大军辗转千里,乘火车、渡江轮、换汽车、乘马车,终于踏上了这片荒无人烟却又令人心潮澎湃的黑土地。眼前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:一座座军绿色的帐篷错落点缀于无垠绿野,宛如大地初睁的眼眸。一群满身泥水的知青欢笑着围拢而来,忽有一只小花猫从谁怀中跃入草地,引得众人嬉笑追逐,清脆的笑声在空旷原野上久久回荡,那是青春最本真的回响。
穿过一片白桦林时,我总忍不住放慢脚步。树干上似眼眸的纹路仿佛轻声低语:“欢迎你们,往后我们便是邻里了。”路旁的榛柴棵子摇晃着缀满果实的枝条致意,野鸭振翅、野鸡展羽,狍子列队而行,似在为我们表演“分列式”。我走在队伍前列,心中涌起的庄严与欢愉,竟胜过任何一场盛大庆典。迎接我们的老队长立于塔头墩上,抬手画了个圆圈,朗声道:“同志们,你们到家了!”有人问家在何处,他笑道:“未来,不会遥远。”那语气里的坚定,让每个人都望见了藏在岁月里的温馨愿景。
然而,愿景的甜美,终究要经过现实的淬炼。所谓的“家”,不过是地窝子、马架子,或是几顶帆布帐篷。冬夜,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能冻裂一切,我们裹着棉衣棉被,身上结着一层薄霜,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清晨醒来,呼出的气息在眉毛、睫毛上凝成白霜,脸盆里的水冻成了冰坨,要用锤子敲开才能洗漱。夏天则是另一番炼狱,成团的“小咬”和蚊子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你,隔着衣服都能叮出满身的包,奇痒难忍,夜里常常被咬得无法入睡。
吃饭更是艰苦。主食是玉米面窝头和疙瘩汤,就着盐水煮白菜或土豆。蔬菜是奢侈品,春天青黄不接时,我们便跟着老职工挖野菜,婆婆丁、柳蒿芽成了救命菜。肉更是难得一见,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分到一小块。记得有次为了改善伙食,连队组织养猪,我们几个老师在年假时到猪舍喂猪,为猪烧热猪食,挑猪食肩膀磨破了皮,汗水浸得伤口钻心地疼。
劳动更是与天争命。挖排水沟时,我们要用镐头刨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坚硬的冻土,一镐下去,虎口震得发麻,手上很快磨出血泡,血泡破了结成茧,茧又磨破,手上便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厚茧。麦收时节,若是遇上连阴雨,机器下不了地,几万亩的麦子就只能靠人工抢收。我们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,弯着腰,一镰刀一镰刀地割,雨水混着汗水,衣服湿透了又干,干了又湿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。晚上回到住处,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倒头便睡。
随着大批垦荒者知青纷至沓来,沉寂的草原骤然沸腾。一顶顶蘑菇状的帐篷簇拥成村落,清晨,蝉翼般的炊烟在帐篷周围袅袅飘散,水井上的辘轳奏响欢快晨曲,车老板的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声响,远处机车的轰鸣似大提琴低吟,共同谱写着垦荒战士的交响乐章。为筑家园,我们就地取材,以铁锹切下塔头墩子,和泥掺草辫垒起房屋。这无师自通的“建筑”,虽显简陋,却孕育着共和国拓荒者壮丽的智慧。
后来,我光荣地成为一名共产党员,自此便将身心交付给党,交付给这片充满希望的黑土地。我未曾一直执锹镐与天地相搏,亦未驾拖拉机驰骋荒原耕耘,而是以手中笔墨,在三尺讲台之上耕耘教育这片绿野。我们的“学校”曾设于炕头、食堂、树荫之下,最终在师生共同伐木破板搭建的木板小屋中安顿。蚊虫叮咬、冬寒夏暑皆不足为惧。我仍记得那个寒冬,我曾顶风冒雪,徒步一百三十余里为学生购置书本,脚与鞋冻作一团,剪去鞋袜后仍坚持授课;也记得那个盛夏,我曾顶着炎炎烈日,徒步十二小时从同江县返回农场传达会议精神。
几十载的育人岁月,汗水从未白流。如今,学子们在宽敞明亮的教学楼中安心求学,电化教学普及,塑胶操场与完备的体育设施一应俱全。我的学生们,或任职科长、队长,或成为医生、教师,或自主创业成为老板,或成长为种地能手。望着他们,我满心欣慰!这片荒原终是结出了累累硕果!
我深爱北大荒这片绿草地!“艰苦奋斗、勇于开拓、顾全大局、无私奉献”,这十六字箴言字字铿锵,是北大荒人以青春与生命铸就的创业精髓。我誓将这份精髓代代传承,让这片土地上的故事,在岁月长河中永远回响。
责任编辑:唐子韬







